阎王路真有那么邪门？

入了伏的太行山，湿气沉得化不开，裹着山风一股脑往人衣领里钻、往袖口里灌，连骨头缝都泛起一层凉意。那风不单是凉，还混着松针被日头晒出的微涩、腐叶在阴湿处沤烂的霉味，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、似甜非甜又略带铁锈气息的腥气——老辈人管这叫阴气，说是山野精魂未散、地脉浊气翻涌时才有的味道。我叫陈松，二十三岁，是个跑山货的。这营生不算体面，也没个正经名号，在山外人眼里，不过是一群靠山吃山、风里来雨里去的粗汉子；可对太行山深处那些被公路甩在身后、连邮车都不愿拐弯进村的穷山坳来说，我们就是活命的指望。我们专挑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路，踩着露水未干的晨光进山，挨家挨户收山核桃、野木耳、榛蘑、松子，再用竹篓一筐筐背下山，卖给镇上那些常年蹲在收购点门口、叼着烟卷数斤两的山货贩子。钱不多，但实在，一斤干木耳换三斤白面，一把松子抵半袋玉米，够一家老小熬过青黄不接的月份。可这钱，是拿命垫出来的：天不亮就得动身，赶在露重前穿过雾瘴林；抄近道要穿刺槐丛、跃断崖沟，稍不留神，脚下一滑，便是万丈深渊；更别说黑熊在坡上打盹、野猪在林间拱食，它们不讲道理，也不认人。而比猛兽更难防的，是山里那些代代相传、口耳相授、没人能说清来由却人人敬畏的忌讳。
同行里有个老把头，姓王，人都叫他王麻子。六十多岁的年纪，一张脸黝黑如铁，颧骨高耸，额角刻着深如刀刻的皱纹，脸上嵌着三颗乌青发亮的麻子，像三粒没烧透的炭渣。可他的腰杆挺得比松树还直，眼珠子黑得发亮，夜里能看清三丈外草尖上的露珠。他跑山四十年，走过的山路摞起来能绕太行一圈，遇过的险事，讲三天三夜也讲不完。他最常挂在嘴边的，不是哪座山产好货，也不是哪条沟有野参，而是跑山人的三条铁律：三不碰——夜过乱葬岗，不踩坟头草；晨饮山泉水，不碰沉底叶；独行盘山路，不捡路边物。我那时年轻，听多了只当是老人絮叨，笑着应承，转身就忘。二十啷当岁，血气方刚，腿脚利索，心气儿高，兜里揣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，眼里全是山外头灯火通明的街市和叮当作响的硬币声。什么鬼神？什么阴气？山就是山，树就是树，石头是石头，路是人踩出来的，怕它作甚？王麻子每每见我这般轻狂，便叹口气，掏出那杆磨得油亮的铜嘴烟枪，不轻不重地敲一下我的后脑勺：小子，规矩不是纸糊的，是骨头垒的，是血写的。你今天不信，明天不听，早晚有天，山会教你闭嘴。
我没往心里去。真没往心里去。
直到七月半那天。
七月半，中元节，民间唤作鬼节。老话讲，这一日阴阳界门洞开，百鬼夜行，孤魂野魄游荡于荒郊野岭、断桥残垣之间。活人若此时进山，便是自投阴路，轻则撞邪失魂，重则折寿折运。镇上早早歇了市，家家户户关门闭户，院中摆供桌、焚纸钱、插香烛，青烟袅袅，灰蝶纷飞，整条街都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哀气。我本也打算歇一天，寻王麻子喝两盅老酒，烤几只山雀，听他讲讲三十年前如何在狼群环伺下护住一篓松子的故事。可就在我刚坐定、酒坛子还没拍开，邻村老李头的孙子就一头撞进了我家院子。那孩子不过十来岁，赤着脚，裤管撕了口子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像只受惊的小鹿。松哥！松哥！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我爷……我爷让我捎话，后山林子里，新冒了一茬野木耳！肥厚、黑亮、胶质足，比往年都强！城里来的收货的，开了双倍价！爷说，只要你今天肯去，全留给你，别人出金山银山，他也不卖！
我一听，心口猛地一跳，眼睛霎时亮了。野木耳这东西，金贵就贵在鲜字上。一场透雨过后，山气蒸腾，朽木之上一夜之间便鼓出密密匝匝的耳状菌盖，肉厚、色正、胶质饱满，采下来趁日头毒时摊开暴晒，三日即成上等干货。老李头家后山那片林子，地处山坳背阴处，终年潮润，腐殖土厚得能陷脚踝，长出来的木耳个大如掌、黑得发紫，嚼起来筋道弹牙，城里饭馆点名要的山珍耳，就是它。我心算了一下，那一片林子少说能采百斤鲜耳，晒干也有二十来斤，按今儿的行情，少说能换八百块——顶我半个月在烈日下驮着百斤竹篓翻三道梁的辛苦钱。贪念一起，什么鬼节、什么禁忌、什么王麻子的烟枪，全都烟消云散。我一把抓起案板上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，塞进怀里还烫手；抄起墙角那副磨得泛青光的竹篓，背带上勒痕深深，是无数个清晨与黄昏压出来的印记；又从柴堆旁抽出那把砍柴刀，刀身窄长，刃口雪亮，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，是跑山人吃饭的家伙，劈荆斩棘，防身御兽，必要时，还能割断被藤蔓缠死的脚踝。临出门，我脚步顿了顿，望向斜对面王麻子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。门缝底下，一缕青灰色的纸灰味正丝丝缕缕地漫出来，带着焚烧后的焦苦与肃穆。我犹豫了一瞬，终究没抬手叩门。他年纪大了，今日该守着祖宗牌位，烧纸、磕头、念经，我一个毛头小子，何必拿生意搅扰他的清净？
进山时，日头悬在正空，白得刺眼，热得发烫，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板悬在头顶，烤得人头皮发紧。林子里蝉声震耳欲聋，一声叠一声，嘶哑、急促、永无休止，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嘶吼出来。我避开平日走惯的那条绕山大路——太远，耗时辰，一趟来回得小半天。我径直拐向左手边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，那是王麻子用烟枪敲我脑袋时，反复叮嘱过千万不可踏足的地方：阎王路。
这名字，不是吓唬人的。听老辈人讲，民国三十一年，兵荒马乱，太行山成了土匪窝。官军进山剿匪，抓着人不审不判，拖到这条山脊路上，一刀下去，人头落地，尸身就地推下路边土坑，胡乱掩上薄土。前后几十号人，大多身首异处，埋得浅，雨水一冲，白骨便从土里龇出牙齿。从此，这条路便再无人敢昼行，更遑论夜过。跑山人提起它，声音都压低三分，说夜里走过，能听见断续的呜咽，像被掐住脖子的狗；说有人瞥见一排排佝偻黑影，在月光下沿着山脊缓缓挪动，不说话，也不回头，只拖着长长的、没有脚的影子。我那时听了，只觉荒谬，啐一口浓痰在地上：呸！哪来的黑影？不过是些被野狗刨出来的烂骨头，风一吹，草一晃，自己吓自己罢了！我甚至哼起了小调，脚步轻快，竹篓在背上微微颠簸，刀柄硌着腰眼，带来一种踏实的、属于活人的触感。我大步流星，一头扎进了阎王路的密林深处。
起初，路尚算平整。古松参天，枝干虬结，浓荫如盖，几乎遮尽了天光。偶有阳光奋力挤过层层叠叠的松针，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，像撒了一地碎金。脚下是厚厚一层落叶，经年累月，沤得柔软蓬松，踩上去悄无声息，绵软得如同踏在陈年棉絮之上。路旁野草疯长，齐腰高，茎秆粗壮，开着细碎的小花，黄的如粟米，紫的似烟霞，在微风里轻轻摇曳，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生机与妩媚。我心中那点因鬼节而起的微末忐忑，早已被这眼前所见的寻常山色消解殆尽。山，还是那座山；路，还是那条路；我，还是那个不信邪的陈松。我甚至伸手，掐下一朵紫色小花，别在耳后，对着溪水照了照——少年意气，眉目清朗，哪里有半分将入阴途的晦气？我咧嘴一笑，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撞出几声回响，清脆，笃定，仿佛连山风都为我让路。可就在我转身欲行的刹那，溪水倒影里，那朵紫花的影子，似乎……比我的耳朵，多颤了那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