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家为何先不管后出手？

远远便望见东家斜倚在道旁老槐树的浓荫里，衣衫随意，神情闲散，仿佛这炎炎暑气与他毫无干系。香水快步上前，压低声音将独孤霞的事匆匆禀报，话音未落，抬眼却见前方尘土微扬、人影翻腾——两拨人正打得不可开交。
只一眼，香水便心中了然：一伙蒙面持刀的悍匪围攻数名镖师，而镖师们阵脚已乱，刀光凌乱，步法虚浮，显然已显颓势，眼看就要溃散。
东家不插手？他试探着问。
不插手。
为何？香水微微皱眉，先前江城派那桩事，尚可推说是非难辨；可眼下分明是强盗劫道、欺凌弱小，黑白昭然。再说，昨日您不是还帮那少年教训了张家恶仆？连人家受伤的小姑娘，都是您亲手背来的。
不想管。
不想管，那便不管。香水立刻应声，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，反倒透着几分如释重负。他素来信奉少惹是非、少担干系，东家这份洒脱随性，恰是他最欣赏之处。咱们就在这儿歇着，等他们打完再走。对了东家……您那儿还有吃的吗？
吴去略一抬眼，从袖中摸出个冷硬的馒头递过去：饿死鬼投胎。
香水接过咬了一大口，麦香刚在舌尖化开，脸上刚浮起满足之色，忽又僵住：您不是说……不管吗？
话音未落，吴去已步至战团边缘。他身形未见如何迅疾，却如风过隙，伸手自一具倒地尸身腰间拔出长剑，剑锋轻转，恰好架住劈向一名怀抱婴孩女子的厚背砍刀。
你是何人？劫匪怒目圆睁，厉声喝问。
吴去神色平静，剑尖微垂，只淡淡一句：其余尽可取，唯此孩儿，不得伤。
眼看功成在即，却被这半路杀出的闲人搅局，匪首暴跳如雷，哪还听得进劝诫？当即弃了妇孺，挥刀直取吴去面门。刀风未至，寒光已掠——可那刀终究未能落下。吴去手腕一送，剑尖已没入其胸口，血珠溅上青灰布衫，竟似毫不在意。
有他加入，局势瞬息逆转。不过片刻，匪徒或死或逃，余者尽伏。镖师们喘息未定，忙整衣拱手致谢。吴去与为首之人低声几句，对方脸色阴晴不定，终是不情不愿地解下腰间铜牌，递了过来。随后一行人护着车马匆匆离去，连头也未回。
吴去踱步而回，将手中物随手抛给香水。低头一看，竟是威远镖局的乌木腰牌，背面刻着威远·丙字七号六字。
香水愕然：东家救人，就为换这一百两银子？
吴去唇角微扬，难得耐心：他们所保之镖，正是那对母子。镖银两千两，我取百两，不过十分之一，岂算多？
果真为银子而来！香水脱口而出。
吴去斜睨他一眼，目光清冷，却无责备之意。
香水挠挠头，心里却愈发不解：东家身家丰厚，何须为区区百两劳神费力？更奇的是，起初袖手旁观，临了却又出手相救——究竟为何？
他盯着手中啃了一半的馒头，忽然眼睛一亮，恍然拍膝：我明白了！镖师既收了银钱，便当以性命相护；若连这点本事都无，反被劫匪所制，那便是技不如人、食言而肥，怨不得旁人。所以东家起初不援，是守其本分，不越其界。
可后来见匪徒连襁褓中的婴儿也不放过，动了恻隐；又发现所谓‘镖’竟是活生生的人，便再难袖手。至于索要银钱……东家本不屑此利，却偏偏以此为由，让对方心安理得，免去感恩戴德之累，亦不落施恩图报之嫌。我说得可对？
吴去闭目倚树，未置一词，只是唇边那抹弧度，悄然深了几分。
香水笑嘻嘻咬下一口馒头，忽又想起一事，抬头问道：东家从不佩兵刃，每次动手，不是夺刀便是抢剑……，不对，您曾用过一把寸许长的小银刀，莫非那才是您的随身利器？
吴去仍闭着眼，语声轻缓，却如山石坠潭：若我愿，草木竹石，皆可为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