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封信为何写于凌晨三点？

亲爱的妻子：
当你展开这封信时，请先俯身，轻轻吻一吻孩子们的额头——就用我每天晚上哄他们入睡时的方式：左手温柔地贴在他们耳侧，右手轻轻握住他们尚带奶香的小手，嘴唇停驻于眉心三秒。然后告诉他们，爸爸的吻会一直留在那里，温热而安静，像一枚不会褪色的印记，直到他们在梦里再次看见我、听见我的声音、牵起我的手指。
窗外的槐花又盛开了。洁白细碎，风过处如雪纷扬，香气清冽而执拗。去年此时，我们并肩站在阳台栏杆旁，你仰头轻嗅，笑着说：这香味太浓了，仿佛要把整个春天一口吞下去。如今是凌晨三点，月光悄然漫过薄纱帘，在你熟睡的面颊上投下睫毛的微影，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。我坐在灯下，钢笔划过纸页，沙沙作响——这平日最熟悉不过的声响，此刻却如钟表滴答，如倒计时低语，如生命在纸上刻下的最后一道年轮。
你还记得昨天医生说的话吗？你强笑着点头：没事的，会好的。可你转身走向窗边时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悬而未落的梧桐叶。其实，三周前我就知道了。那次清晨咯血后，我在洗手间独自待了整整半小时，盯着镜中那个三十四岁的男人：眼角已现细纹，两鬓悄然掺进几缕银丝。而镜框旁，我们的结婚照依然鲜亮——那时我二十五岁，穿着借来的西装，领结歪斜却神采飞扬；你二十三岁，鬓角簪着从街心公园摘来的栀子花，花瓣半开，笑意清澈如初春溪水。
最令我彻夜难眠的，是孩子们尚未启程的人生。小敏九岁了，上周她仰起小脸问我：爸爸，infinity（无限）是什么意思？我翻出那本卷了边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，指着词条轻声念：没有边界，永远持续。她眨着眼睛点头，似懂非懂。如今，无限二字却成了我心底最锐利的刺——我多想把无尽的爱、无尽的耐心、无尽的守望都倾注于她，可属于我们的光阴，却注定要被压缩成相册里泛黄的几帧影像，凝固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。
还有小辉，六岁的男孩，说话时总带着点倔强的认真。他常说：我长大了也要当英语老师，和爸爸一样。他书包里还躺着我上周折的那只纸船，船身压得平整，帆用蓝墨水画了一道弧线——本该是他驶向广阔人生的首艘航船，而我，却再不能做那座伫立岸边、始终亮着灯火的灯塔。
父母那边，我迟迟未能开口。母亲常念叨，我是她四十岁才盼来的老来子，生我时青丝已半染霜雪；父亲去年中风后，每次见我，必用尽力气抬起右臂，那是他独有的、笨拙而郑重的招呼。作为长子，我本该是他们暮年安稳的依靠，如今却要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。抽屉最底层，有一包用旧牛皮纸仔细裹好的钱，上面写着：给爸妈买暖炉。他们节俭惯了，舍不得开暖气，冬天只披厚衣坐在窗边晒太阳。
小弟性情沉静，不善言辞，我已托付李校长为他谋得学校图书馆管理员一职。虽薪俸不高，但环境清幽，适合他安顿身心。小妹的嫁妆，放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，是母亲留下的翡翠玉镯，用一方洗得发软的红布细细包着。至于最小的妹妹，她初中毕业那天该收到的礼物——一套许国璋英语教材，扉页上我写了一半的赠言：语言是通往世界的窗……剩下的话，我写不完了，留给你来续写吧。
身为教师，我也留下许多未竟之事。初三（二）班的孩子们，三个月后就要奔赴中考。我曾答应带他们读完双城记的最后一章，看狄更斯如何以这是最好的时代，也是最坏的时代开启一个民族的觉醒。办公桌左边抽屉里，静静躺着四十八封只写了一半的毕业信，每一封都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与一段专属的叮咛。请转告接任的老师：坐在最后一排的王小舟有阅读障碍，并非懒惰或愚钝；英语课代表林芳芳最近沉默寡言，是因为父母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离散——她的安静不是叛逆，而是心在学着承受重量。
而关于你，我的妻子，我的遗憾深不可测，如寒潭静水，表面无澜，底下暗流汹涌。还记得婚礼那晚吗？我们在租来的小屋阳台上仰望星空，你靠在我肩头，说：我们要一起老到牙齿掉光，然后坐在藤椅里，喝同一碗热粥。如今你的黑发依旧浓密如瀑，我的生命却要提前谢幕。衣柜最里层那件灰色毛衣，袖口处脱了线，毛边微翘——那是无数个深夜伏案批改作业时，手肘反复摩擦桌面磨出来的。每一根松脱的线头里，都缠着一首为你写到一半便搁置的诗，一段欲言又止的情话，一盏没来得及点亮的灯。
这些年，我总说：等有机会，我们就去杭州看西湖的雪。等有时间，我陪你回母校，听银杏叶落在石板路上的声音。如今才真正懂得，人生最奢侈的，并非锦衣玉食、功名利禄，而是那些被我们轻易许诺、又轻易推迟的等——它们看似寻常，却是命运悄悄藏起的最后恩典。床头柜抽屉里，有一本存折，密码是你出生的日期。原本计划在你四十岁生日那天，送你一架钢琴——那是你少女时代埋在心底、从未说出口的梦想。钱不算多，也许只够买一架二手琴，也许仅够报几节入门课。但若琴键响起，愿那第一个音符，是我穿越岁月仍为你保留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