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婳为何穿越到千年前？

朝有婳（已完结）
沈婳成了暴君幼年时的贴身宫女。
初见那个孩子，她怔在原地，久久未能回神。
眼前不过是个六岁稚童，身量尚不及她腰际，穿着半旧不新的玄色锦袍，袖口微磨起毛，发髻歪斜，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住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两簇烧得正旺的火苗，灼灼逼人，又带着几分未驯的戾气。他站在廊下，小手叉腰，下巴微扬，声音清脆却冷硬：看什么看！再看孤把你的眼睛挖掉！
沈婳心头一颤，不是惧怕，倒像是被这句奶声奶气却杀气腾腾的话戳中了某处柔软——软乎乎的包子脸，圆润的小鼻头，连皱眉都透着股憨气，谁能想到，就是这张脸，若干年后会出现在史册最沉重的一页上？会以宴朝之名，令百官噤若寒蝉，令万民闻风色变，令后世史家提笔落墨时，无不踌躇再三，难下定论？
她强忍笑意，垂首敛目，指尖悄悄掐进掌心，才没让那点不合时宜的莞尔漫上嘴角。
没事的话，就给孤退下吧。
孩子摆出一副不容置喙的架势，小胸脯挺得笔直，仿佛真已是执掌生杀的帝王。沈婳顺从地福了一礼，转身离去，步子迈得极轻，却快。她需要独处片刻，理清这混沌如雾的现实。
她记得自己分明还在图书馆古籍阅览室的灯下伏案。窗外夜色浓重，空调低鸣，桌上摊开的是大晟实录残卷与几叠泛黄的宫廷档案影印本。她读的，正是宴朝——那位登基三十载、前十五年被誉为中兴圣主，后十五年却骤然翻覆、血染朝纲的帝王。功过是非，史书争讼百年不休；而真正令她彻夜难眠的，却是那个无人能答的问题：一个人，如何从明澈如镜的少年天子，一步步踏进幽暗无光的暴政深渊？
她查遍所有可考史料，梳理每一桩政令、每一道诏书、每一次廷议、每一回诛戮。她试图在字里行间捕捉转折的痕迹，却只看见一道突兀的断崖——第十六年春，一道措辞凌厉的罪己诏颁行天下，紧接着是雷霆万钧的清洗。此前的宴朝，宽仁纳谏，亲贤远佞，减赋劝农，修文重教；此后的宴朝，疑心如铁，刑狱苛酷，株连动辄数百，宗室勋贵、文武重臣，皆如履薄冰，朝不保夕。
她想不通。真的想不通。
于是她翻检更早的记载，追溯他的童年、少年、储君岁月。她读到他三岁能诵孝经，五岁通春秋，七岁代帝祭天，八岁监国理政……一个被冠以神童之名、被整个帝国寄予厚望的嫡长子，怎会一夜之间，将所有温良恭俭让尽数焚毁，只余下森然寒意？
就在她揉着酸涩的眼角，指尖划过一页模糊不清的起居注时，意识忽然沉坠下去，像坠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再睁眼，便是这座宫苑。
破败。荒凉。寂静得令人心慌。
朱漆剥落的宫门上悬着一块歪斜的匾额，字迹漫漶，依稀可辨栖梧宫三字。庭院里杂草丛生，石阶缝隙钻出倔强的青苔，几株枯死的海棠斜倚墙根，枝干嶙峋如鬼爪。整座宫殿空荡得可怕，除了她，竟再无一个内侍、一名宫女。唯有风穿过空廊，发出呜咽般的回响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素净的藕荷色宫装，腕上一只银镯，式样古拙，内侧刻着细若蚊足的沈字——那是她的名字，也是她唯一确凿的身份凭证。
她是谁？为何在此？又为何偏偏是此刻，是宴朝六岁、被幽禁于栖梧宫的此刻？
答案，在当晚的梦里，如潮水般涌来，清晰、冰冷、不容回避。
原来，她并非凭空降临，而是承接了另一个人的生命与记忆。
那具躯壳的原主，也叫沈婳，是栖梧宫里唯一的、被遗忘的宫女。她本是皇后宫中洒扫的粗使丫头，因皇后失宠，牵连之下，被发配至此，成了这废宫里，唯一一个还肯留下照看小太子的人。
而宴朝的身世，并非表面那般金玉满堂、固若磐石。
他是嫡子，生母是当朝皇后谢氏，外祖是德高望重、门生遍天下的太傅谢珩。单论出身，他几乎是天生的储君人选，毫无争议。
可命运最擅玩笑。
谢皇后，这位出身清贵、仪态万方的国母，竟在深宫寂寥之中，悄然倾心于一名守卫宫门的侍卫。那人姓林，名唤林砚，不过二十出头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眉宇间自有几分江湖气的疏朗。他与皇后之间，从未有过逾矩之言，更无肌肤之亲。唯有一次，皇后凤舆经过宫门，恰逢暴雨，林砚冒雨为她撑伞，衣衫尽湿，却始终将伞面稳稳倾于凤舆之上。皇后掀帘一瞥，目光相接，不过刹那，却似有惊雷在两人之间无声炸开。
这微末一瞬，终究被有心人捕获，添油加醋，密报御前。
对皇帝而言，这已非私情，而是奇耻大辱。九五之尊，坐拥天下，三宫六院，佳丽无数，后宫中每一个女人，无论他是否临幸，无论她们心中所念何人，其名分、其身体、其忠贞，皆属天子所有。皇后，更是天下之母，万民表率。她的心，竟敢为一个卑微侍卫而跳动？这无异于在他至高无上的皇权之上，狠狠剜下一块血肉。
震怒之下，无需确凿证据，无需审讯定谳。一道密旨，谢皇后偶感风寒，缠绵病榻，半月之后，薨，谥号静，一个冰冷而讽刺的字眼。
紧接着，尚在襁褓中的宴朝，便被抱离中宫，交由乳母抚养。而谢皇后自产下他后，便再未多看他一眼。她的心早已飞向那道宫墙之外的身影，哪里还有余力去爱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、却注定成为枷锁的孩子？她将他视作皇权的附庸，是她身份的证明，而非一个需要拥抱与温度的婴孩。
于是，宴朝的成长，便是在一种奇异的真空里完成的。父亲视其为耻辱的印记，避之唯恐不及；母亲视其为碍眼的累赘，弃之如敝履；乳母虽有照料，却也深知其处境尴尬，不敢过分亲近，唯恐引火烧身；其余宫人，更是早早嗅到风向，趋炎附势者远遁，落井下石者暗讽。偌大一座皇宫，竟无一处，是他可以安心酣睡的摇篮。
他六岁那年，皇帝终于下旨，将他迁往栖梧宫，名义上是静养读书，实则是彻底放逐。从此，这方寸之地，便是他全部的世界。没有伴读，没有师傅，没有同龄玩伴，只有四壁萧瑟，和一个同样被遗弃的、名叫沈婳的宫女。
沈婳在梦中明白了。她不是穿越，而是置换。她取代了那个在栖梧宫默默熬干心血、最终病逝于某个雪夜的原主。而她自己的意识，正借着这具年轻鲜活的躯壳，在历史最幽微的褶皱里，重新呼吸。
翌日清晨，沈婳醒来，第一件事便是走到庭院中央。她蹲下身，指尖拂过一丛顽强生长的狗尾草，轻轻一拔，草茎断裂，断口渗出清冽的汁液。她凝视着那点微小的绿意，仿佛在确认自己真实的存在。
喂！你是不是也想着怎么去别的宫当差？
清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沈婳回头，只见宴朝蹬蹬蹬地跑了出来，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袍子里，像一只急于证明自己威严的小兽。他停在她面前，仰起小脸，眼神锐利，却又隐隐浮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谁给你说我会走？沈婳直起身，将那根狗尾草随手丢在脚边，语气平静，甚至带点懒散的笑意。
宴朝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，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嘟囔道：那几个小太监和宫女……都走了。
沈婳心头一软，那点笑意便真切地漫了上来。她微微俯身，视线与他平齐，声音放得极轻：小殿下是怕没人陪着你吗？
话音未落，宴朝的脸颊便腾地一下红了，像被烫着一般猛地转过身去，背对着她，肩膀微微绷紧，过了好几息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才不是！你想走的话也走吧！孤不怕！
那孤字咬得极重，仿佛要以此撑起全部的尊严。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，和耳根蔓延至脖颈的绯红，却泄露了所有。
沈婳没有笑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、倔强的背影，看着他单薄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微微耸动。那一刻，她忽然明白了历史为何会如此书写——不是因为宴朝生来就是暴君，而是因为，从他记事起，世界便从未给过他一点信任、一点温柔、一点不必伪装的底气。
她走上前一步，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：我勉为其难，暂且先陪你一段时日吧。
宴朝的身体明显一僵。他没有立刻转身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。几秒钟后，他倏然旋身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小风，脸上所有的别扭与防备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种近乎急切的、纯粹的亮光。他飞快地伸出右手，小小的手指蜷曲着，拇指与食指圈成一个圆，其余三指则紧紧并拢——那是孩童间最郑重的约定手势。
你说的，要陪着我的，说话算数！他仰着小脸，眼睛亮得惊人，里面盛满了孤注一掷的期待。
沈婳笑了。她伸出手，用自己纤细的食指，轻轻勾住了他粉嫩的小拇指。
行！说话算数！
两根手指勾在一起，晃了晃。就在她准备松开时，眼角余光却瞥见他左边袖口靠近手腕的地方，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，在玄色的锦缎上，格外刺目。
她的心，毫无预兆地，重重一沉。
那一晚，沈婳睡得并不安稳。梦里，她看见六岁的宴朝独自坐在栖梧宫冰冷的台阶上，怀里抱着一本翻开的论语，手指冻得通红，却固执地不肯松开。远处，其他宫殿灯火辉煌，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，而他所在的这片天地，只有风声，和他自己压抑的、细微的抽气声。
她终于懂了。这孩子不是天生凶戾，而是太早学会了用凶悍的外壳，包裹住一颗千疮百孔、无人认领的心。
自此，栖梧宫的日子，便在这荒芜与生机的夹缝中，悄然铺展。
他们的膳食，由内务府每日定时送来一筐米、几把青菜、一小块腊肉，再无旁物。起初，这简直是一场灾难。
沈婳虽是历史系学生，但日常煮泡面都要靠手机导航，面对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和黑黢黢的铁锅，她手足无措，险些把厨房点着。宴朝更甚，他连柴火该劈多细都不知道，拿着一把小匕首，对着干柴比划半天，最后只能气鼓鼓地扔在一边，学着大人模样，徒劳地往灶膛里扇风，结果浓烟滚滚，呛得两人眼泪直流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第一天，他们饿着肚子，围着灶台研究了两个时辰，最终端上桌的，是一锅焦黑如炭、散发着可疑糊味的粥。
第二天，情况稍好，粥能入口了，但咸得发苦，因为宴朝误将盐罐当成了糖罐。
第三天，沈婳灵机一动，用腊肉油煎了几个蛋，虽然边缘焦黑，蛋黄溏心，但那股浓郁的香气，还是让宴朝眼睛一亮，小口小口地吃完了，临了还舔了舔嘴唇。
饥饿是最好的老师。十日之后，沈婳已能熟练地生火、控火、颠勺；宴朝则成了她最得力的帮手，洗菜、切菜、看火候，样样精通。他甚至能根据锅里冒出的白气，准确判断出米饭是否熟透。当沈婳第一次尝到他亲手蒸出的、颗粒分明、软硬适中的米饭时，她由衷地感叹：阿朝，你将来不当皇帝，做个御膳房总管，也必是天下第一。
宴朝闻言，小脸一板，煞有介事地纠正：孤是太子，将来是要当皇帝的。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御膳房总管，太小了。
沈婳笑得前仰后合，笑得宴朝恼羞成怒，抄起锅铲作势要打，最后却只是虚张声势地挥了挥，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沈婳开始教他识字、读书。没有先生，没有课本，她便用烧过的树枝在平整的青砖地上写字，写千字文，写弟子规，写她能记得的所有启蒙篇章。宴朝学得极快，过目不忘，举一反三。他常常在沈婳写完一个字后，便用小手蘸着清水，在旁边的砖地上，一笔一划，认真地描摹。那专注的神情，仿佛不是在习字，而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。
闲暇时，沈婳会给他讲外面的故事。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治国大道，而是市井巷陌里的烟火气：卖糖人的老爷爷如何把麦芽糖吹成晶莹剔透的蝴蝶；茶馆里说书先生如何把一段三国故事说得惊心动魄；城东老槐树下，一群孩子如何为了一颗弹珠，吵得面红耳赤又笑作一团……
宴朝听得入迷，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，眼睛一眨不眨，仿佛透过沈婳的描述，第一次窥见了宫墙之外那个广阔、喧闹、充满人情味的世界。他问得最多的问题是：阿婳，那弹珠，是什么颜色的？
沈婳便笑着告诉他：是琉璃做的，阳光底下，会像星星一样，一闪一闪的。
宴朝便沉默下来，仰起小脸，望着栖梧宫上方那一小片被高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，久久不语。那眼神里，没有孩童的天真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向往与失落。
这天清晨，沈婳是被一阵剧烈的眩晕感惊醒的。她挣扎着坐起，只觉天旋地转，额头滚烫，喉咙干得如同塞满了砂砾。她费力地掀开被子，刚想下床，眼前便猛地一黑，整个人向前栽去。
一只小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阿婳！
宴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。他不知何时已蹲在床边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，仰起的小脸上，血色尽褪，只剩下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。他伸出另一只手，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额头，指尖触到那片灼热的皮肤时，整个人都抖了一下。
你脸好红，是不是发烧了！他脱口而出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沈婳这才恍然。昨夜闷热难耐，她辗转反侧，半夜竟将整条薄被都蹬到了地上。如今浑身上下，无一处不滚烫，无一处不酸痛。
你快回屋。宴朝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他不由分说，一手扶着她的腰，一手托着她的手臂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几乎是半拖半抱地，将她重新安置回床上。
先上床休息！他重复道，语气斩钉截铁，仿佛下达一道关乎江山社稷的诏令。说完，他转身就跑，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。
沈婳躺在那里，意识昏沉，却忍不住弯起嘴角。她想，原来这孩子，连着急的时候，都学着大人的样子，把孤字换成了你。
不多时，宴朝又冲了回来，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，碗里是半碗温水，水面上，飘着几片新鲜的薄荷叶。他把碗小心地放在床头小几上，又蹬蹬蹬跑到窗边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，让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来。
接着，他又跑回厨房，端来一盆清水，拧干一条干净的帕子，试了试水温，才爬上床沿，笨拙却无比认真地，将帕子敷在沈婳滚烫的额头上。
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地喟叹一声。她微微睁开眼，看见宴朝正跪坐在床边，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帕子的两端，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脸，仿佛她脸上正上演着一场决定生死的战役。他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，小嘴抿成一条直线，眼神里没有丝毫孩童的慌乱，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、孤注一掷的专注。
那一刻，沈婳忽然明白，她所见证的，并非一个暴君的童年，而是一个灵魂在绝境中，如何以最原始、最笨拙的方式，学习着去爱，去守护，去承担。
历史或许会记住宴朝的雷霆手段，记住他的铁血无情，记住他名字后面那令人胆寒的暴字。
可此刻，在这座被遗忘的栖梧宫里，在沈婳滚烫的额头上，在宴朝紧攥帕子的小小手掌里，在那碗飘着薄荷清香的温水中，她所看见的，是一个正在努力长出翅膀的孩子。
他终将飞越宫墙，君临天下。而那时的他，究竟是会将这双翅膀化作遮蔽苍生的阴云，还是成为庇护万民的穹顶？
答案，或许就藏在这栖梧宫的每一寸光阴里，藏在沈婳教他写的第一个字里，藏在他为她敷上的第一块凉帕里，藏在他们拉过钩、许下的、那个关于陪伴的诺言里。
风从敞开的窗棂吹入，拂动帐幔，也拂动了案头那本摊开的论语。书页被风掀起，停在一行墨迹未干的批注上。那是沈婳昨夜，在昏黄的烛光下，用炭笔写下的：
君子务本，本立而道生。
字迹清隽，力透纸背。
而就在那行字的下方，一行更小、却同样清晰的小字，是宴朝用他尚显稚拙的笔锋，一笔一划，认真补上的：
阿婳，是吾之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