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卿为何要私奔？

我听说那个从小被定下婚约、名义上是我童养夫的凡人，竟打算偷偷下山私奔。
消息传到我耳中时，我正懒散地躺在紫琅府后院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浓荫下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，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点。我半眯着眼，手里握着一把素绢蒲扇，扇面微斜，遮住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。风拂过额前碎发，蝉鸣在远处起伏，一切都慵懒得恰到好处。
逃就逃了。我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，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名分上的道侣，而是一只不听话的仙鹤，反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他倒有三百天都在琢磨怎么溜下山。我紫琅府堂堂上古仙门，还稀罕他一个连丹田都凝不出气旋的凡人不成？
话音未落，身旁的袭香便忙不迭点头附和，语速快得像炒豆子：就是就是！琅玉仙君何等尊贵——能相中他，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！这凡人也太……
她后面的话戛然而止。
我眼皮都没掀，只觉耳畔忽然静得异常，连蝉鸣都仿佛被抽走了一线。那股熟悉的、令人脊背发麻的压迫感，毫无征兆地沉沉压了下来。我眉梢微微一挑，喉间轻滚：咋不继续说了？
空气凝滞了足有三息。
我终究是没忍住，勉为其难地动了动僵硬的脖颈，从蒲扇边缘那一道窄窄的缝隙里，悄悄往外觑去——
一张布满沟壑却笑意盈盈的老脸，正端端正正悬在我眼前，距我鼻尖不过三寸。灰白胡须根根分明，一双眼睛弯成月牙，可那眼底却亮得惊人，像两簇无声燃烧的紫焰。
我浑身一凛，蒲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，整个人已如断线纸鸢般噗通跪倒在地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。头垂得极低，额角几乎贴上冰凉地面，连呼吸都屏得极细极浅，唯恐惊扰了眼前这位活祖宗。
老头……我声音干涩，尾音微颤，您……您咋来了？
苏三玺！一声暴喝炸雷般劈开庭院寂静，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那柄乌沉沉、雕着十四节云纹的紫檀烟枪，已毫不客气地抵在我脑门上，枪头还冒着一缕尚未散尽的幽蓝余烟，你是不是又把颜卿给气下山了？！
求生本能如电流窜遍四肢百骸。我立刻高举双手，掌心朝上，姿态虔诚得如同初入山门的小弟子：没有没有！真没有！我哪敢啊？我宠他还来不及！天天给他剥灵果、炖雪莲羹、抄佛经——虽然抄错了几页，但心意是真的！
话音未落，咚一声闷响，烟枪已结结实实敲在我天灵盖上。力道不大，却震得我眼前金星乱迸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我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再点，像只被按了开关的木偶，嘴角扯出讨好的弧度：您老说得对！都是我的错！全赖我！
我还不知道你？老头子冷哼一声，烟枪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，目光如刀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你倒有三百六十天在琢磨怎么把他逼走！今日嫌他茶凉了，明日怪他步子慢，后日又说他绣的鸳鸯歪了脖子——你当老夫眼瞎耳聋？
我额头沁出细汗，不敢擦，只将腰弯得更低些。
老头子却越说越起劲，烟枪往地上一顿，声如洪钟，字字铿锵，抑扬顿挫，气息绵长得仿佛练过千遍万遍，竟无一丝喘息停顿：
颜卿打小被送上紫琅府，三岁识文，五岁作诗，七岁通岐黄之术，十岁便能辨百草药性、调和阴阳二气！他生得比你俊朗清雅，气质比你温润如玉，脾性比你谦和守礼，孝心比你深厚，懂事比你周全，善解人意更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儿！你个傻丫头，能拱到这样一朵水灵灵、鲜嫩嫩、根正苗红的大白菜，是我苏家列祖列宗烧了八辈子高香才换来的福分！你不赶紧焚香叩首、感恩戴德，还在这儿跟老夫讨价还价、推三阻四——是皮痒了？骨头松了？还是觉得我这烟枪不够趁手？！
我：…………………
四周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我跪得笔直，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青竹，连睫毛都不敢眨一下。心里却翻江倒海——原来他连我嫌颜卿绣的鸳鸯歪脖子都知道？那我昨夜偷看他睡颜、顺手把床头那盏暖玉灯调暗三分的事……莫非也被瞧见了？
老头子显然还没过瘾，烟枪在掌心转了个花，又抬脚踹了我小腿外侧一脚。力道不重，却踹得我膝盖一软，险些栽倒。若非二哥及时如一道银虹掠至，死死箍住老头子腰身，我估摸着今晚又要被罚去不生涯底下听风悟道一整夜——那地方阴风阵阵，鬼哭狼嚎，专治各种不服。
爹！爹！您消消气！您快松手！二哥苏二凛一边死命抱着老头子，一边朝我使眼色，嗓音都带上了哭腔，您又不是不知道三玺什么性子！她五岁就自封‘天下第一流’，十岁单枪匹马闯南海，一人打得整个南海龙宫闭门谢客；十四岁与北辰仙君斗法三日三夜，最后竟是平手收场；十九岁便以散仙之姿，位列九重天议事殿东首第三席！这等天纵奇才，岂是寻常闺秀能比？
老头子闻言，脖颈处青筋猛地一跳，脸色由红转紫，气得胡子直翘：你还好意思提？哪家闺女像她？一声不吭剪了南海公主三千青丝，害得人家哭闹半月；偷了北辰仙君那只金瞳雪猁，还给它剃了眉毛画上小丑脸；更别提把圣僧亲手抄录的金刚经换成那……那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春宫图，还署名‘琅玉仙君亲绘’！
我默默抬起右手，食指轻轻戳了戳自己太阳穴，声音弱得像蚊子哼：春宫图……真是鹤小六放的……
啪！一记清脆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后脑勺上，打得我眼前一黑，耳朵里全是蜂鸣。老头子瞪着我，眼神凶悍如护崽老鹰：你还敢狡辩？！
我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，肩膀缩得只剩半个，整个人鹌鹑似的瑟瑟发抖，连大气都不敢多吸一口。
老头子终于喘匀了气，端起那支十四节烟枪，深深吸了一口。紫烟袅袅升腾，缠绕着他花白的鬓角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疲惫与苍凉。他仰头望了望槐树顶上那片澄澈如洗的碧空，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下去，没了方才的雷霆万钧，倒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绸缎，沉甸甸的：
三玺啊……老头子知道，你天生异禀，骨子里就刻着傲气。你生来便是紫琅府最锋利的一把剑，斩妖除魔，镇守四方，连九重天的仙官见了你都要礼让三分。可你的道侣？是个连最基础的筑基丹都炼不出的凡人，是个连御风都需人搀扶的病弱书生，是个……注定留不住的过客。
他顿了顿，烟枪在掌心轻轻摩挲，指腹划过那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云纹。
上苏一族遭此灭门之祸，老夫难辞其咎。当年若非我执意要保下颜卿，若非我贪恋他身上那一丝与故人相似的温润气韵，或许……那场大火，本不该烧得那样彻底。他声音微哑，像砂纸磨过青石，所以，凡事，我都先偏着颜卿。他怕冷，我便赐他千年寒潭所凝的暖玉佩；他畏高，我便命人在他居所周围设下九重浮空阵；他想学医，我亲自翻遍藏经阁三十六层，寻来失传的太素问心诀……他懂事得让人心疼，安静得让人心慌，像一捧随时会散开的薄雾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烟，紫雾缭绕中，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静静看着我，不再有怒火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：
我原想着，让你陪他走完这短短几十年凡尘路，权当……替我这个不称职的祖父，还他一场安稳。可如今看来……他摇了摇头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是不可能了。
烟雾散开，他目光如炬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：
若你能让他——心甘情愿，亲手解开缚在他腕上的姻缘令，从此两不相干，恩断义绝……那老头子，便再也不提这门亲事。苏家列祖列宗面前，我亲口立誓，绝不食言。
我心头猛地一跳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攥住，又骤然松开。眼前豁然一亮，仿佛有束光劈开了所有混沌的阴霾。我甚至没顾上拍打膝头沾染的草屑与尘土，霍然起身，动作利落得如同出鞘的剑，唇角扬起一抹久违的、近乎张扬的笑意：
当真？！
老头子没说话，只是将烟枪缓缓收回袖中，然后，对着我，极其缓慢、极其郑重地，点了点头。
那枚小小的、隐在袖口内侧的紫金色印记，随着他手腕的转动，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线凛冽而肃穆的微光——那是苏家嫡系血脉的信物，亦是仙界公认的、最不可违逆的君无戏言。
我笑了，笑得肆意，笑得畅快，笑得连远处栖息的几只白鹭都被惊得扑棱棱飞向天际。我转身，衣袂翻飞如云，脚步轻快得仿佛踏着风，朝着后山那条蜿蜒曲折的青石小径便去了。
袭香！我头也不回，声音清越，穿透林间薄雾，跟上！
身后，庭院里重新归于寂静。唯有那柄十四节烟枪，被苏老头随手搁在青石案上，枪身犹带余温。
待我和袭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径尽头，那一直死死箍着老头子腰身的苏二凛，才慢悠悠松开手，指尖还残留着父亲腰间玄铁软甲的冰冷触感。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脸上挂着惯常的、三分懒散七分玩味的笑意，饶有兴致地问：
爹，您真就这么……放过三玺了？
话音未落，咚一声闷响，老头子反手一烟枪，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头顶，力道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。
放屁！老头子吹胡子瞪眼，一把揪住苏二凛的耳朵，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，颜卿重要，难道你们仨就不是我苏家的崽了？！一个个翅膀硬了就想飞？嗯？！
他松开手，整理了一下被儿子弄皱的衣襟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山径，又落回自己那双布满老茧、却依旧稳定有力的手上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沉，更重：
她跑得再快，也快不过我这双眼睛。她以为……只要解开姻缘令，就能甩掉所有牵绊？呵……天真。
他抬脚，踢开脚边一颗碍事的石子，石子咕噜噜滚下台阶，最终停在青苔覆盖的阶沿，像一颗被遗弃的、微不足道的棋子。
这盘棋，才刚落子。
……
我足尖轻点，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柳叶，倏然飘上路旁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松。松针青翠欲滴，枝干粗壮，稳稳托住我的身体。我立于最高处的横枝之上，衣袍被山风鼓荡，猎猎作响。脚下，是紫琅府绵延千里的苍翠山峦，层峦叠嶂，云雾如带，仿佛一幅铺展至天地尽头的泼墨长卷。
袭香，我俯视着脚下纵横交错、被无数行人踩踏得光滑如镜的青石小径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你仔细看看，我是不是瞎了？这路，我来回跑了几十遍，连每块石头上青苔的厚薄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可……他人？
袭香早已累瘫在下方一块平坦的草地上，仰面朝天，一手搭在额头上遮阳，一手无力地挥了挥，声音有气无力：没看见……真没看见颜公子……难道……难道他真早下山了？
我下意识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这痛感如此真实，反而让我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瞬。
不可能。我喃喃自语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却斩钉截铁，他腿上有旧疾，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，连走十里山路都需拄杖歇息数次。这紫琅山高万仞，云深雾重，他一个连御风术都未曾习得的凡人，如何能悄无声息地……走远？
话音未落，一个懒洋洋、拖着长长尾音、带着十足欠揍意味的声音，毫无预兆地从我身后那片浓密的松林深处飘了出来，像一根细滑的羽毛，搔得人耳膜发痒：
唉——放轻松，别担心～
那声音，清越、闲适，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，仿佛他不是在谈论一场仓皇的逃离，而是在点评一场无关紧要的春日游园。
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我没有回头，只是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，将搁在松枝上的右手，一点点移向腰间那柄素鞘长剑的剑柄。指尖触到冰凉的剑鞘，一股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锐气，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。
山风骤然变得凛冽，卷起松针簌簌作响，仿佛无数细小的刀锋在耳畔刮过。
我知道，他来了。
不是那个怯懦、温和、总是带着三分拘谨与七分隐忍的颜卿。
而是另一个，藏在这具凡人躯壳之下，早已蛰伏多年、只待此刻破茧而出的存在。
他终于，不再躲了。
我依旧没有回头，只是唇角，极其缓慢地，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风，更大了。
松涛如海，翻涌不息。
而我的指尖，已稳稳扣住了剑柄。
山雨，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