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姐为何带我看精神科？

晚上八点，手机屏幕亮起，一条简短的信息静静躺在那里：抬头看看月亮吧。
我盯着那几个字，心口猛地一沉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，滚烫、急促、无法抑制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这并非一句寻常问候，而是我们之间早已心照不宣的暗语——每当思念如潮水般汹涌难抑，便抬头望月，以清辉为信，以孤光为证。那是年少时我们共同埋下的温柔伏笔，是彼此在喧嚣人海中悄然确认存在的方式。可如今，这条消息竟成了隔了一年半光阴后，唯一一次来自他的声音。它本该唤起心底久违的微光，却只撕开了早已结痂的旧伤。那不是悸动，是钝刀割肉般的痛楚，是记忆突然苏醒后，对现实赤裸裸的嘲讽。
我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，指尖发颤，呼吸停滞。听筒里传来机械而冰冷的女声，一遍，两遍，三遍……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。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耳膜。我对着虚空喃喃自语，声音干涩破碎，连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什么。原来最荒诞的执念，不过是向一个早已消失的坐标，投递一封永无回音的信。
就在我瘫坐在地板上，泪水浸透衣袖，连抽泣都渐渐乏力时，阿姐的消息来了：今晚有红月亮，百年难遇，记得准时看。
我怔了一下，打开网页搜索，才知今夜确有月全食，血色月轮将悬于天幕之上。那抹红，既像燃烧的余烬，又似未愈的伤口，在深蓝夜空中无声灼烧。
当天工作结束，我回到家中，简单向父母汇报了近况，语气尽量平稳，甚至带了些许克制的期待。我以为至少会有一句辛苦了，或一声慢慢来。可回应我的，只有母亲骤然拔高的声调与毫不留情的质问：你妈我起早贪黑供你读完大学，结果？找了个两千块一个月、连社保都没有的工作？王阿姨家倩倩，人家现在是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！你倒好，还要我和你爸贴补？早知道这样，当初就不该送你去读书！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在胸口，沉闷、生疼，砸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我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——不是无话可说，而是所有辩解都在那目光里被碾成了齑粉。
挂断电话后，我拨通了阿姐的号码，话没说几句，眼泪又决了堤：阿姐，我真的好讨厌现在的生活……我想逃，想彻底离开这里，再也不回来。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没有转机，更不知道希望究竟藏在哪片云后面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，随即响起阿姐一贯温润却无比清晰的声音：无论你走到哪里，都绕不开过去。只要你还没真正接纳它，它就永远是一把别人可以随时拿起来刺向你的刀——用来指责你、嘲笑你、贬低你。而你，依然不会过得好。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，我僵在原地，久久无法动弹。直到母亲下一句厉喝撞进耳朵，才把我硬生生拽回现实。
我又试着联系从前最要好的朋友丝丝。寒暄过后，她轻叹一声：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，至少还有人收留你，不至于流落街头嘛。
我握着手机，喉咙发紧，那句不至于到你家讨饭吃在舌尖反复翻滚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原来连最亲近的人，也能用最柔软的语气，说出最锋利的疏离。
好像全世界都在替我总结：你的人生，失败得如此彻底；你的努力，苍白得不值一提；你的存在，不过是一则可供消遣的谈资。
唯有阿姐不是。
她并非我血缘意义上的姐姐，可我们这群朋友，无论年纪大小，全都亲昵地唤她阿姐。这个称呼里没有客套，只有信任与依赖。她从不轻易评判谁的选择，却总在我们需要时，一字一句帮我们梳理前因后果，权衡利弊，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。她不是救世主，却始终站在离我们最近的地方，伸出手，不拉扯，只托住。
如果没有阿姐，我或许早已在某个寂静的清晨，悄无声息地停摆。不是夸张，是真实感受——自从回到这座小城，我的睡眠便彻底崩塌。整夜清醒，或在噩梦中反复坠落；一点响动就能惊坐而起，冷汗涔涔；常在凌晨三点突然睁眼，望着天花板无声大哭；身体越来越轻，仿佛灵魂正一寸寸抽离，而我连伸手挽留的力气都没有。累，是深入骨髓的疲惫；不想挣扎，不是放弃，而是真的耗尽了所有能量。
正月十五元宵夜，阿姐邀我一起逛灯会，我婉拒了。她只轻轻说：过节嘛，总要开开心心的。
可当我独自走上街头，看着满城灯火如星河倾泻，人声鼎沸，笑语盈盈，却第一次清晰意识到：这热闹，与我无关。我曾引以为傲的成绩、曾视若珍宝的友情、曾笃信不疑的亲情，都在这一年半里，被现实一寸寸剥落、风化、归零。现在的我，不过是一个被生活反复退稿的残次品。
二十六年，像一本写满错别字的书，页页皆是涂改与删减。那一晚，我坐在窗边，怎么也无法入睡。凌晨两点，古城火把节仍未散场，火光跃动，映着远处山影。我给阿姐发去一条信息：从二十六楼往下看，人生也不过如此。
她秒回电话，语气轻松自然：爸妈回老家过节了，我出门忘带钥匙，今晚去你那儿借住一宿。
不等我开口，她又补了一句：我在门口，三分钟后开门。
我冲到门边，打开门，扑进她怀里，哭得不能自已。她什么也没问，只是紧紧抱着我，手掌在我背上缓慢而坚定地拍着，一遍遍低语：不是你的错，真的不是你的错。
第二天，阿姐说自己最近总失眠，约我陪她去看精神科医生。我信以为真，还想着帮她整理病历资料。直到走进诊室，医生问的却是我的睡眠状况、情绪变化、躯体反应……我才恍然明白，她根本不是来看病的，而是带我来的。诊断结果落在纸上：重度焦虑症，中度恐惧症。医生开了药，又温和建议：隔壁就是心理科，建议同步接受咨询。
我下意识想摇头，抗拒、羞耻、抵触，种种情绪翻涌上来。可看着阿姐安静等待的眼神，我终究点了点头。不是因为突然勇敢，而是那一刻我终于承认：我需要被接住，哪怕只是暂时的；我需要有人告诉我，崩溃不是软弱，求助不是失败；我需要相信，哪怕世界已黯淡无光，仍有一双手，愿意在黑暗里，固执地为我点亮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