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食堂美食为何难忘？

小学之前，我从未上过幼儿园。那时母亲在单位上班，父亲也忙于工作，照看我的任务便常常落在奶奶肩上。可奶奶偶尔也需要休息，于是母亲便把我带到她的工作单位——一家规模不小的国营工厂。那里的食堂宽敞明亮，弥漫着一种踏实而温暖的烟火气，仿佛整个厂区的心跳都随着饭点的临近而加快节奏。
每天中午，母亲都会从家里带来一只铝制饭盒，打开盖子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碗饱满丰盈的大米饭。米是津南小站产的稻米，颗粒修长，泛着青白相间的光泽，油润中透出温润的质感。父亲蒸饭极有讲究：水总是略少半勺，火候却拿捏得恰到好处。蒸出来的饭粒紧实密结，如微缩版的鹅卵石，颗颗晶莹、粒粒分明，带着一丝未全熟的韧劲儿，嚼起来格外有劲道。久而久之，我的肠胃也练就了耐受力，胃口沉稳，牙齿结实，连医生都说这孩子牙口好，胃也皮实，仿佛是从小被那一碗碗筋道米饭默默养出来的。
饭盒另一格里，盛着一块块厚实的瓦块鱼。那是活蹦乱跳的五斤以上鲤鱼，刚离水时还奋力甩尾、左右猛拐，鱼头鱼尾绷成两道倔强的弧线，啪啪作响，溅起水花无数，仿佛真在奋力跃向龙门——可惜终究没跃过去，倒把一身筋肉练得紧致厚实、肥而不腻。天津人管这种鱼叫大拐子鱼，尤以春日为最鲜美。它脾气烈、性子硬，游得急、跳得高，肉质也因此格外瓷实弹牙，脂香丰腴，毫无松散之感。
烧制这道瓦块鱼，工序一丝不苟：先将鱼段裹粉过油，炸至表皮微脆、边缘微焦；再另起锅，下郫县网络酱煸出红油，加陈年酱油提色、老酒去腥、甜醋增香——那一点醋的加入尤为关键，既中和了鱼的土腥，又把鱼身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悄然化开，转为醇厚悠长的香气。锅盖压不住这股热气，咕嘟咕嘟地从缝隙里钻出来，在灶台上方氤氲成一片暖雾，引得隔壁窗口的师傅都忍不住探头问：今儿烧啥？这么香！
鱼块出锅后色泽红亮，鱼皮薄而微韧，轻咬即破，酥香之中带着柔韧；底下裹着一层浓稠暗红的酱汁，咸鲜微甜，回口带一丝醋香，恰到好处地渗入鱼肉肌理。虽是鲤鱼，刺却不扎嘴，细嚼慢咽便能轻松剔净。连同爆香的葱姜蒜末，也都炸得酥软入味，拌进饭里，每一口都扎实丰足。
这瓦块鱼只取中段最厚实的部分，再额外添上两大块金黄油亮的鱼籽，饱满圆润，微微颤动，把菜盒塞得严严实实、不留空隙——全是家里一大早现剖现备的，带着晨光与河风的气息。
窗口再打一份地三鲜。食堂师傅做这道菜从不削茄子皮，只将本地新采的紫茄连皮切滚刀块，配上乒乓球大小的嫩土豆，一同入油锅炸透。茄子吸饱油脂却不腻，外皮微皱、内里绵软；土豆则炸至半透明，边缘微卷，质地粉糯中带一丝弹韧。炸好并不捞出，而是顺势拨至锅边，留底油少许，旺火催香，下黄豆酱炒出酱香，加酱油调色、白糖提鲜、盐定味，最后沿锅边淋入料酒——轰的一声，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，蓝白火焰燎过锅沿，如一道短促而热烈的闪电，随即在老师傅熟练的颠勺节奏中倏然熄灭，只余满室焦香与热气。
临出锅前，一把青椒片与蒜末撒落其上，翠绿鲜亮，辛辣扑鼻。入口时，茄子软而不烂、土豆粉而不散、青椒脆而不生，三种质地在舌尖错落铺展；味道上，酱香醇厚、酸甜平衡、蒜香清冽，辣意若隐若现，绝不压主味。明明只是寻常家常食材，却因火候精准、调味克制、工序从容，烧出了令人难忘的本味之鲜。
打饭窗口前永远排着长队。那时没有扫码支付，没有预约取餐，全凭一张饭票、一双眼睛、一双手速。若无几分熟络，往往轮到自己时，好菜早已售罄。但我总能吃到最齐整的那一份——因为母亲一出现在窗口，排队的叔叔阿姨们便纷纷侧身让开，主动把排到的名额让给我们。他们笑着招呼：快快快，孩子等着！别急，我们替你们看着！然后一群人围坐在食堂靠窗的老木桌旁，一边喝着搪瓷缸里的茉莉花茶，一边耐心等待。
母亲细心地为我系好蓝色棉布围兜，递来一只磨得发亮的铝勺，再把饭盒轻轻推到我面前。她环视一圈，食指在唇边轻轻一比，示意大家安静，然后俯身对我说：自己吃吧。那一刻，世界骤然缩小——窗外的汽笛声、广播里的新闻播报、邻桌的谈笑声，全都退成模糊背景；我眼中只剩饭盒里升腾的热气、油亮的鱼块、酱色的地三鲜、还有那抹翠绿欲滴的青椒。勺子起落之间，稳、准、狠，鱼刺吐得干净利落，青椒嚼得咔嚓作响，菜汤搅进米饭里，每一口都裹着浓香，吃得认真而专注。到连碗底黏着的几粒饭渣也不放过，用勺背仔细刮净，再送入口中——不是为了节俭表演，而是本能使然，仿佛那句谁知盘中餐，粒粒皆辛苦，早已融进咀嚼的节奏里，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。
周围响起一阵由衷赞叹：哎哟，这孩子怎么也不用人喂？我们家那口子，追着喂都吃不上两口！瞧这小手多稳当，勺子都不抖！……这些声音如今听来，恍若早期吃播的雏形：没有镜头，却有观众；没有流量，却有热度；没有打赏，却有真心实意的掌声与笑容。原来对食物的虔诚、对进食的专注、对滋味的珍重，从来都是最朴素也最动人的表达方式。
母亲坐在一旁，嘴角含笑，神情安然，既不谦虚，也不张扬。她坦然接受所有夸赞，眼神里有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笃定与满足。那是从物资匮乏年代走过来的一代人特有的骄傲——不是炫耀财富，而是以最日常的方式宣告：一个双职工家庭，在计划经济刚刚落幕、市场经济初露端倪的转型关口，依然有能力将独生女儿喂得饱、喂得香、喂得健康红润。她的小脸蛋像清晨刚出土的旱萝卜，饱满水灵，泛着自然红晕；脑门儿光洁圆润，在食堂顶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。那是一种无需修饰的生命力，一种在粗粝现实中开出的丰盈之花。
我的会吃与爱吃，很快成了亲友间心照不宣的话题。每逢串门，主人家总会提前准备几样拿手菜，盼着被我钦点。一旦我多夹几筷子，或眼睛亮起来，那道菜便立刻成为当晚餐桌上的主角，甚至第二天还要被亲戚们反复提起：昨天你家闺女可稀罕那道鸡蛋羹了，连吃三碗！可不是嘛，说那鸡蛋嫩得像豆腐，香油一泼，满屋子都是味儿！
比如大姨家的鸡蛋羹，便是经我认证的必点名菜。她用的是当天凌晨刚收的新鲜土鸡蛋，四个并排磕进碗里，蛋液与温开水按一比一比例缓缓搅匀，不加一滴水、不放一星盐，只求纯粹本味。上锅蒸时，火候控制得极细，八分熟时掀开锅盖——此时蛋液表面已凝成柔滑镜面，底下尚存微微晃动。她迅速铺上一层薄如蝉翼的熟西红柿片与火腿片，再盖上锅盖，借余温将这两成未熟之物熥透。出锅刹那，滴几滴小磨香油，撒一把细碎香葱，热气裹着咸香、蛋香、番茄微酸与香油醇厚，直冲鼻腔。
盛在白瓷汤碗里，更是赏心悦目：淡黄蛋羹如初春新雪，细腻无孔，颤巍巍地托着大红西红柿、桃粉火腿、翠绿葱花，还有香油滴落形成的点点金斑，宛如一幅微型工笔画。舀一勺，勺底滑溜，稍一倾斜便缓缓流淌，嫩得不敢用力，怕一碰即散。心急吞不下，只得拌上隔夜晾凉的米饭——米粒松散微凉，蛋羹温润滑嫩，一口下去，米香、蛋香、油香、酸香层层叠叠，在口中温柔铺展。那温度刚刚好，那口感刚刚好，那滋味，也刚刚好。
后来我渐渐长大，离开厂区，走进城市，尝过无数精致菜肴、异国风味、网红爆款。可每当夜深人静，或偶感疲惫，心底总会浮现出那个阳光斜照的食堂角落：铝饭盒里升腾的热气、鱼块边缘微卷的焦边、地三鲜在铁锅里腾起的火焰、大姨揭开锅盖时那一瞬扑面而来的暖香……它们不是记忆的标本，而是活着的滋味，是童年最原始、最本真的味觉图谱，早已刻进我的呼吸与脉搏。
原来所谓乡愁，并非仅仅指向故土山河，更常常落脚于某一口饭、某一道菜、某一次围坐共食的温度。它不宏大，却无比坚实；不喧哗，却直抵人心。那些被时光浸润过的日常烟火，早已在无声中塑造了我的脾胃，也悄然定义了我对好生活的全部想象——不必山珍海味，但求真材实料；无需繁复技艺，但要用心烹制；不求万人追捧，但愿有人愿为你多留一碗饭、多夹一筷菜、多等一刻钟。
这大概就是最朴素的幸福：有人记得你的口味，有人守着你的饭点，有人甘愿为你让出排队的位置，有人在你低头吃饭时，静静看着，眼里盛满笑意与骄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