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血夜离殇,阎罗初生
大夏历二〇〇八年冬,西南边陲寒雾弥漫,湿气如针,刺入骨髓。
一座废弃的地下仓库深埋于山体褶皱之中,墙壁渗水,铁锈斑驳,空气里弥漫着霉变、血腥与陈年火药混杂的腥浊气味。
角落阴影里,蜷缩着一个六岁的孩子。他瘦小得几乎被黑暗吞没,赤着双脚,脚踝处两道深陷的铁链勒痕已溃烂化脓;身上新旧伤痕交错,衣衫破碎,嘴唇干裂出血,却始终未发出一声呜咽。他双臂死死环抱膝盖,下颌抵在膝头,像一尊尚未烧制完成便被遗弃的泥塑——脆弱,却倔强地维持着最后一点人形轮廓。
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,脸上横肉堆叠,左眉斜贯一道旧疤,正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灰白烟雾。他用鞋尖轻轻一挑,戳了戳孩子的肩胛骨:喂,还喘气儿么?
孩子没动。
男人嗤笑一声,俯身凑近,烟灰簌簌落在孩子枯黄的发顶:三天粒米未进,滴水未沾,骨头倒挺硬。
孩子缓缓抬起了头。
那双眼睛黑得惊人,没有泪,没有颤,只有一片沉寂燃烧的暗火。
我爹……会杀了你。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粗陶,却字字凿进空气,清晰得令人脊背发凉。
呵……你爹?男人忽地仰头狂笑,笑得肩膀耸动,喉结滚动,随即猛地将半截香烟掷于地面,用军靴反复碾压,直至火星熄灭成灰。你爹?早烧成一把黑灰,连骨渣都没剩下!他忽然压低嗓音,弯腰贴至孩子耳畔,气息阴冷如蛇信,还有你娘——跪在地上求我饶你一命,哭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……结果?我一刀攮进去,肠子拖了一地。
话音未落,孩子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,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,喉间迸出野兽般的低吼,竟猛地暴起,张口狠狠咬住男人手腕!
啊——!惨叫撕裂寂静。
男人甩臂一掼,孩子如断线纸鸢撞向砖墙,额头霎时绽开血花,鲜血顺额角蜿蜒而下,混着自眼角涌出的赤红血泪,在苍白的小脸上划出狰狞轨迹。他伏在地上,单手撑地,脖颈青筋暴起,齿缝间溢出破碎却锋利的字句:我记住你了……我一定会回来……杀光你们所有人!
男人啐了一口浓痰,正中孩子胸口:贱种!送去缅北矿坑,活埋了事!
铁门轰然闭合,震落簌簌灰尘。
黑暗重新合拢。
孩子慢慢挪回墙角,将一件贴身藏匿之物紧紧按在胸前——一枚温润古玉,触手生暖,背面镌着一个遒劲苍古的萧字。那是母亲在他生日清晨悄悄系上他脖颈的,说:烬儿,这是萧家的根,也是你的命。
他闭上眼,一滴泪无声坠落,在积尘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。
那一夜,燕京萧家嫡长孙萧烬,随满院烈焰一同焚尽。
活下来的,是一只从地狱裂缝里爬出的孤狼,爪牙带血,目光噬人。
十年后,边境黑市拳台血雾蒸腾。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赤手扼断对手喉骨,指节翻转间,颈骨碎裂声清脆可闻。观者噤若寒蝉,只敢低声唤他:小狼狗。
又十年,北境风雪蔽日,敌军铁甲未接,战旗先折。斥候奔逃传报,嗓音发抖:阎罗来了!——自此,三军闻其名而胆裂,敌酋见其旗而自刎。
他便是萧烬,大夏第一战神,世人讳称阎罗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,不过始于一场盛大华宴的崩塌。
三日前,燕京萧宅。
朱红灯笼高悬,映得青砖漫地流光;百年沉檀香袅袅盘旋,缠绕着雕梁画栋与金丝楠木的幽微沉香。六岁的萧烬穿着绛红绣金唐装,立于回廊尽头,仰头望着庭院中央那座三层高的生日蛋糕——奶油洁白如雪,糖霜雕琢的凤凰振翅欲飞,是爷爷专程从巴黎请来的米其林甜点大师亲手所制。
烬儿,来。母亲林婉柔的声音如春溪拂过耳畔。她蹲下身,将孩子揽入怀中,指尖温柔掠过他额前柔软的黑发,今日生辰,许个愿吧。
孩子仰起脸,眸中星子熠熠:我想……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。
林婉柔喉头微哽,笑着亲吻他滚烫的额头:傻孩子,当然会的。
不远处,萧临渊负手而立。一身笔挺墨绿军装,肩章上两颗金星灼灼生寒。他是大夏最年轻的战区副司令,亦是萧氏百年门楣之下,最不可撼动的擎天之柱。
可就在满庭欢笑、烛影摇红之际,二楼雕花窗后,一道目光如毒刺般悄然垂落。
萧厉,萧临渊胞弟,萧烬叔父。他端着一杯未饮尽的红酒,指节泛白,杯壁凝着细密水珠。唇角微扬,无声冷笑:嫡长孙?呵……等你们都死了,这萧家,就是我的了。
午夜钟声,十二下。
咻——砰!
璀璨烟花骤然炸裂于墨蓝天幕,光如白昼。
就在众人仰首惊叹之时,一辆黑色越野车如离弦之箭撞碎侧门,直冲庭院!车门弹开,数名黑衣蒙面人持枪跃出,枪口寒光凛冽。
护住少爷——!警卫怒吼未歇,枪声已如爆豆炸响。
仆从四散奔逃,瓷器碎裂声、哭喊声、火药轰鸣交织成一片混沌。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捂住萧烬口鼻,将他拖入廊柱阴影。他拼命蹬踹,眼角余光却死死钉在父母扑来的身影上——下一瞬,惊天巨响撕裂长空!
轰——!!!
烈焰腾空,吞噬灯笼、蛋糕、回廊、亲人……也吞噬了那个名叫萧烬的男孩,六岁生日的最后一刻。